Three Ways towards the First Philosophy:How Phenomenology Is the First
Philosophy


要:
胡塞尔不仅把他的现象学看成是一种探究“本原”的哲学,而且认为现象学是自柏拉图以来西方哲学之理想的最终实现。但正因为如此,他的现象学被海德格尔和德里达等人批评为一种“主体性形而上学”或“在场形而上学”。本文根据胡塞尔在不同时期对于本原问题的思考,一方面论证胡塞尔现象学的初衷是要克服传统哲学作为形而上学的困难,保持“形而上学的中立性”;另一方面也指出他的现象学为什么没有从根本上突破传统形而上学的界限。

The Double Beginnings and the Double Reductions of Husserl’s
Phenomenology of Intersubjectivity

作者简介:朱刚,中山大学哲学系

吴增定

作者简介:朱刚,中山大学哲学系。

内容提要:西方哲学曾展现出通往第一哲学的三条主要道路:朴素的—客观主义道路、超越论的—观念论道路和现象学道路。朴素的—客观主义道路呈现出第一哲学的原本抱负,即为整个世界寻找作为本原、开端、根据的最在先者或首要之物。但它朴素的—客观主义导致了它的独断性、非明见性以及作为其必然后果的怀疑主义。第二条道路选择返回到以具有明见性、确定性的自我—我思为首要之物的超越论的观念论。但它付出的代价则是自我的二元分裂和迷失。通往第一哲学的现象学道路既满足了第一哲学对开端或本原之物的追求,同时又克服了前两条道路的局限性。

北京大学哲学系

原发信息:《哲学研究》第20189期

关键词:第一哲学/现象学/ousia/自我/现象

《世界哲学》 2017年第3期20-28,共9页

内容提要:胡塞尔交互主体性现象学自提出之日起就一直受到“唯我论”的批评:批评者认为他仍是从自我出发构造他我、理解他我,因而最终陷入唯我论。但问题是:一方面,现象学作为现象学必须要从一个绝对明见无疑的开端出发,而这个开端在胡塞尔看来只能是“本我我思”;另一方面,胡塞尔通过对“本我我思”的“自身思义”,又发现就世界或实事本身的奠基秩序来说,真正构成最初开端或最终根据的恰恰不是单个自我及其意识,而是超越论的交互主体性。于是胡塞尔的交互主体性现象学中就包含着双重开端:一是哲学沉思活动本身所要求的明见开端,即本我我思;二是哲学所要揭示的实事本身的开端或本原,即交互主体性。前者是方法论意义上的开端,后者是本原论意义上的开端。与此双重开端相应的则是两种不同的现象学还原:向超越论自我的还原和向交互主体性的还原。

标题注释: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重点项目《法国现象学中的激进主义研究:列维纳斯、德里达与马里翁》(项目编号:15AZX016)的阶段性研究成果;本文同时受到中山大学“三大建设”专项资助。

本原 形而上学的中立性 意向性 内在时间 视域

关键词:双重开端/双重还原/交互主体性/本我/原初性

原发信息:《世界哲学》第20171期

一、现象学与“在场形而上学”

在一定意义上,交互主体性现象学可以说是胡塞尔现象学的最终形态。但让胡塞尔尴尬的是,交互主体性现象学提出之后更多地是受到批评而非认可。比如他当时的一批亲炙弟子如兰德格雷贝(Ludwig
Landgrebe)、许慈(Alfred Schutz)以及黑尔德(Klaus
Held)等都曾认为其交互主体性现象学的方案是失败的(cf.Landgrebe,p.178;Schutz,pp.90-116;李云飞,第69-79页),而一些社会哲学家的批评则更为激烈。(cf.Theunissen,Kap.1)他们往往“把胡塞尔的现象学看成是古典主体哲学最后一次也许是最有力的尝试,并竭力揭示其唯我论的荒谬和困境”。所以,他们对胡塞尔交互主体性现象学的批评多集中在其从“我思”出发构造“他我”的“唯我论”特征上,认为它不足以为“交互主体性”和“社会性”提供充分说明。当然也有一些人为胡塞尔辩护,比如耿宁,他在编辑完三卷本《交互主体性现象学》之后认为,胡塞尔后期手稿中对交互主体性现象学的思考表明他已经解决了这个问题。(cf.Hua
XIV,S.XXXIV)又如扎哈维(Dan
Zahavi)也认为,尽管胡塞尔有唯我论者的名声,但事实上他并没有倡导一种唯我论的观点,与此相反,就超越论哲学的交互主体性转折而论,胡塞尔自己与阿佩尔和哈贝马斯是一致的。他甚至认为,“胡塞尔对于交互主体性的说明要比他们的更为合理、连贯和充分。”(扎哈维,第2-3页)

在漫长的西方哲学历程中,从亚里士多德直到近代,第一哲学一直是哲学中最为基础的部分,笛卡尔甚至将之喻为哲学这棵大树的根。①尽管当代不时有人宣称第一哲学已经过时甚至哲学本身也已终结,但第一哲学却依然不停地回归。②原因非他,这恰恰因为第一哲学乃是哲学的本己要求,一如法国现象学家马里翁所说:“对一种‘第一哲学’的要求,对其同一性和其建立的决定,从来都不是可选择的,也不是外在于哲学之为哲学的。”(Marion,2010:1)换言之,对第一哲学的要求,乃哲学之为哲学的本己使命。

在《哲学作为严格科学》一文的最后,胡塞尔说:
“哲学本质上是一门关于真正开端、关于本原、关于万物之本的科学”。(胡塞尔,2009b:66)在胡塞尔心目中,现象学正是这样一门探究“开端”
和“本原”
的哲学。当胡塞尔这样理解现象学时,他显然已经将现象学置于自古希腊以来悠久的哲学传统之中。众所周知,哲学从它在古希腊诞生伊始,就一直以对“本原”
的追问作为自己的首要任务。不同的哲学家和哲学流派尽管对“本原”
的理解有很多分歧,但无疑都将本原问题当成哲学的根本问题。①

于是这里就有一个问题:一方面,现象学之所以为现象学,必须要求从一个绝对明见无疑的开端出发,而这个开端在胡塞尔看来只能是“我思”。①在此意义上,即使是对交互主体性的现象学沉思,从方法论上说也只能从“自我我思”开始,以“自我我思”为开端,因此无法避免地表现出某种“唯我论”的“外表”。但另一方面,胡塞尔之所以要对他的超越论哲学进行交互主体性转向,就是因为他通过对“我思”的“自身思义”而最终认识到:就现象学所要揭示的实事本身的奠基秩序来说,真正构成最初开端或最终根据的那种“自身最初的存在”,恰恰不是自我我思,而是超越论的交互主体性。(参见朱刚,第102-105页)因此问题就在于,究竟该如何理解自我我思与交互主体性之关系?何者才是最终的本原或最初的开端?与此相关,现象学还原究竟是要还原到超越论的自我或本我,还是还原到超越论的交互主体性?

但虽如此,2000多年来的各种第一哲学却几乎均以失败告终。于是探讨究竟如何才能建立一种真正的第一哲学就成了当代哲学不可回避的任务。马里翁在其现象学三部曲的第三部《论超出——饱溢现象研究》中曾对历史上几种主要第一哲学方案及其何以失败逐一作了批判性分析,最后认为胡塞尔以现象学为第一哲学的方案打开了一条通往第一哲学的可能道路。本文在马里翁分析的基础上,将传统的各种主要第一哲学方案分为两条道路:一条是朴素的—客观主义之路③,以亚里士多德和托马斯·阿奎那④的第一哲学方案为代表;一条是超越论的—观念论之路,以笛卡尔和康德为代表。与之相对,我们将现象学视为通往第一哲学的第三条道路。本文即是在马里翁相关分析的基础上,对通往第一哲学的这三条道路作一对比性探讨,并在这一探讨的基础上力图揭示出:现象学作为通向第一哲学的第三条道路何以可能。

纵观胡塞尔的哲学思考历程,尤其是在所谓的“先验转向”
之后,他一再强调他的先验现象学同自古希腊以来的整个西方哲学传统的内在关联。尤其是在《第一哲学》和《欧洲科学的危机与超越论的现象学》等后期著作中,胡塞尔明确地认为,他的先验现象学是对以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和笛卡尔等为代表的西方理性主义哲学传统的继承和实现。同这些伟大的理性主义哲学先驱一样,胡塞尔也认为哲学的真正精神就是探究本原,获得确定无疑的知识或真理。但胡塞尔认为,无论是柏拉图、亚里士多德,还是笛卡尔,都没有能够实现哲学的真正目标,没有达到哲学本身的彻底性或“无前提性”,也就是说,没有能够真正地返回本原。以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为代表的古代哲学仍然停留在一种朴素的自然态度,将本原预设为某种客观、自在和独立的理念或实体。现代哲学的奠基人笛卡尔虽然通过普遍怀疑的方法将本原理解为“我思”或“自我意识”,但他最终还是将我思或自我意识视为一种与“广延”
相对的思维实体。在胡塞尔看来,只有先验现象学才真正地贯彻了彻底的“明见性”或“无前提性”
原则,返回到了“本原”,也就是意向性地构造世界和自身的先验主体性。

这就涉及胡塞尔交互主体性现象学中的双重开端与双重还原的问题。这些问题在有关研究中尚未得到系统探讨,甚至问题本身都还没有明确提出。本文的任务正是提出这些问题并进行初步探讨。

但在展开这些讨论之前,我们有必要先对哲学与第一哲学的关系或哲学在何种意义上首先且必须是第一哲学作一探讨,以为下面的分析奠定基础。

二、胡塞尔现象学中是否存在双重开端与双重还原的思想?

首先是何为双重开端。

哲学自古即是寻求最终本原或最初开端之学。但寻求何种意义上的开端,从古代哲学到近代哲学却经历了一个根本转向:在古代,本原或开端首先被认为是世界本身的本原或开端。但从笛卡尔开始,哲人们首先要寻求的不再是世界本身的开端与本原,而是对世界进行认识的哲学活动本身的开端,即认识能够由之出发的明见无疑的起点。前者是本原论意义上的开端,或者用现象学的话说,实事本身的开端;后者是方法论意义上的开端,即认识活动本身在方法上所要求的开端。

这双重开端要求双重还原:方法论意义上的还原和本原论意义上的还原。前者保证认识有一个明见无疑的开端;后者保证我们最终能回溯到那构成世界本身的开端。而就双重还原之关系而言,第一重还原又构成第二重还原的前提:没有方法论意义上的还原做保障,哲学活动就不能启动自身,最终也无法揭示出世界本身的开端。方法论还原的自觉提出与形成,自笛卡尔始。无论学界对笛卡尔“我思”之含义及其与“我在”之关系有多少争论,有一点大家公认:笛卡尔通过普遍怀疑这一方法论还原的初步形态,首次把“我思”确立为哲学沉思之明见无疑的开端。笛卡尔由此造成了西方哲学的一个根本转向,即主体性转向,这一转向后来在胡塞尔那里实现为彻底的超越论转向。

但随这一超越论转向而来的是西方哲学的一个根本困境:哲学活动本身的开端往往同时被视为世界本身的开端,由此导致方法论上的唯我论变成了本原论上的唯我论。胡塞尔现象学也曾陷入此困境:他一度把哲学沉思者之最先给予自身的我思这一方法论意义上的开端视为世界本身的本原。但后来通过对我思开端或本我领域的自身解释或自身思义,胡塞尔发现,真正构成世界之开端或本原的乃是“单子论的交互主体性”,由此胡塞尔逐渐形成了向交互主体性还原的思想。

胡塞尔最早应该是在1910/1911年秋季“现象学的基本问题”讲座中开始明确意识到其现象学还原的唯我论倾向,也是在那时他才试图发展出交互主体性还原的方法以走出唯我论。在一份大概写于1921/22年的文本里他确认了这一点。他在那里写道:“我最初在这种[向纯粹意识的]还原中过分强调了意识流,仿佛涉及的是向它还原。在1907年引入现象学还原时我最初的理解肯定就是如此。在这种理解中有一个根本性的,虽然并不很容易看出的错误。这个错误由于1910年秋季的讲课中将现象学还原‘扩展’到单子交互主体性而被消除了。那时我就已经说明:看起来向‘意识流’的还原可能会得出一种新的唯我论。但是如果我们弄清楚,还原不仅导致现时的意识流……那么这种困难就会消除。”(胡塞尔,2010年,第593-594页;Hua
VIII,S.433-434)②在这里胡塞尔明确区分了两种现象学还原:一种是1907年初次引入现象学还原时所理解的那种向本我的“纯粹意识”、向唯独属于我的“意识流”的还原,这种还原中“有一个根本性的错误”,即会导致“一种新的唯我论”;另一种还原就是这里所说的已经扩展到单子交互主体性的现象学还原,这种还原“不仅导致现时的意识流”,而且——后面马上将揭示出——还导致他我的意识流,最终显示出交互主体性的原初性,从而消除唯我论的困境。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耿宁高度评价胡塞尔1910/11年冬季学期有关“现象学基本问题”的讲课和与此有关的1910年10月的“准备工作”,认为该讲课的“真正成就”是形成了“对胡塞尔有关交互主体性问题以及他的哲学本身的发展具有最重要意义”的“作为普遍的交互主体性还原的现象学还原”。(Hua
XIII,S.XXXV)耿宁进一步引用了胡塞尔1923/24年“第一哲学”讲课中的下面这段话来印证这一点:“如我承认的,对于我本人来说,对现象学还原的最初的认识是一种限制于以上论述过的意义上的认识。许多年我都没有看到能将它形成为一种交互主体性的还原的可能性。但是最终呈现出一条道路,这条道路对于使一种完整的超越论现象学成为可能并且——在更高阶段上——使一种超越论哲学成为可能具有决定性意义。”无疑,这条道路就是向超越论交互主体性还原的道路,也是那通向构成世界之最初开端或最终本原的道路。

正是这一还原或这条道路的发现,使胡塞尔得以走出前一种还原所导致的唯我论。但问题在于,虽然前一种还原所导致的唯我论必须被消除,但该还原本身及其所揭示出来的作为哲学沉思之开端的我思,却仍必须予以保留,因为唯有我思对于我思来说才具有最初的明见性,才能充当哲学沉思之明见无疑的开端。所以,从方法论上来说,现象学仍不得不首先进行本我论的还原,即向我思或本我进行还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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